一個地下道,兩頂媽祖轎。一場本該祈求平安的信仰之路,卻在農歷三月的某一天演變成一場沖突,甚至忘了媽祖慈悲的本意。
那一天的民生地下道,悶熱潮濕的隧道里,兩個陣頭的媽祖轎相遇了。一邊是彰化天后宮,一邊是大甲鎮瀾宮,都自稱是媽祖眷顧的隊伍。
當兩頂轎子逐漸逼近,原本應以謙讓的規矩,卻被「面子」的爭搶打破。擁擠的地下道內,信徒一哄而上,喊聲、鞭炮聲、怒罵聲交錯在黯淡的隧道燈中。誰也不肯退讓半步,也沒有人能靜下心思考:媽祖會怎麼看待人們這樣爭搶「誰才是她的最好信徒」?
63歲的老人陳順發目睹了這一切。他跟隨媽祖轎已有40年,幾乎每年都親身參與,也早已習慣了扛轎的儀式。今年,既是彰化天后宮媽祖回鑾的主持廟,也是他熟悉的兄弟班「金順安」負責的一頂轎子。然而當爭搶發生時,他才意識到,這份淳樸的信仰被某些年輕人的沖動蒙上了一層陰影。

「搶啊!」喊聲爆發,兩陣信徒一齊沖向轎子。人群推擠中,有人揮拳,有人丟水瓶,甚至有人噴出嗆人的辣椒水,香火中夾雜的福氣瞬間化作焦躁的煙霧。陳順發被迫退到墻邊,眼淚和汗水模糊了視線。他模糊地看到阿土伯——那個83歲,平日溫和謙遜的老人跪坐在人群中,不斷嘶喊著孫子的名字。
阿土伯的孫子,剛退伍不久,是今年特地加入「媽祖轎班」的新人。才第一次扛轎,卻卷入了這場沖突。他被推倒、被踩過、甚至受傷至滿臉是血。老人那些經歷戰火都沒哭過的眼睛,終于在那一刻決堤。他跪在地上,雙手抬起孫子的臉哀求:醒醒啊,別嚇阿公!
一片混亂中,也有人試著停下這一切。
警察沖進來制止,卻被憤怒的信眾推倒在地。年輕的記者試圖用鏡頭記錄這場沖突,卻被圍毆,相機碎了一地。陳順發啞著聲音喊:「媽祖在這里!還要爭嗎?」但人群的喧囂吞沒了一切,信徒們似已忘記為何而來。
沖突結束后,地下道一片狼藉。血跡、香灰、撕裂的廟衣、踩爛的香都明目張膽地顯示著爭搶的結果。損傷的不只是參與者的身體,更是信仰美好的初衷。正如陳順發事后感嘆,「以前走媽祖,是為了感謝她保佑大家平安,現在卻成了活生生的爭搶面子。
」

幾天后,阿土伯的孫子從醫院轉危為安,但老人卻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「順發,我叫他來的,我叫他走媽祖,結果……」他不斷抱怨自己,無法原諒那天的決定。他甚至抬頭問,「你說媽祖會原諒我嗎?」
媽祖是否原諒尚未可知,但63歲的陳順發卻從那之后停止了所有參與。今年,是他走媽祖的最后一年。他守了40年的信仰,卻在一夜間看得格外清晰。而阿土伯,也未能走得更遠。僅僅幾個月后,他便帶著內疚與哀痛離開了,結束了他那復雜的一生。
在阿土伯的告別會上,那位孫子穿著黑衣,目光堅定。他說未來會重回媽祖的隊伍,但這一次,只為初心。「不爭搶、不內耗,我們是去陪媽祖走的。
真的還有人忘記了嗎?」
或許,這樣的信念正是陳順發、多年的信徒,甚至是媽祖本身一直守候的答案。信仰不是為了爭勝,而是為了安靜地守護人與人之間的平和與向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