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桃園機場的入境大廳裡,冷氣微涼。林秋雲手裡的接機牌早已被攥得起了皺褶,牌子上歪歪斜斜寫著「陳秀美」三個字。2年過去了,這個名字像壓在她心上的百斤巨石,終于有機會見之,林秋雲卻越發心悸。
兩年前的陰雨夜,22歲的秀美留下一張「我要去追求真愛」的字條,連帶家裡僅有的幾萬塊存款,一頭扎進了東南亞的「夢鄉」。那個夢由一位自稱臺商二代的男人「阿坤」編織,他每天在手機另一頭描述紅木生意如何賺錢,如何要將秀美寵成公主。母親的勸阻換來的卻是秀美冷臉與夜半離家出走。兩年無音訊,直到一個月前,一個陌生口音的電話打破了寂靜,對方說秀美躺在寮國深山病得快死了,50萬臺幣「贖人」。
這價格不僅是對母親的勒索,更是對這場東南亞「愛與夢幻」的血腥諷刺。
家裡賣了祖產,一筆一筆託關系交易,母親終于把她的女兒從寮國那塊連地圖都找不到的叢林帶了回來。但當人群中傳來的「媽——」聲響起時,林秋雲渾身發涼,眼前的秀美形同半個廢人。她穿著髒得發黃的汗衫、寬大的寮國式褲子,皮膚黝黑鬆垮,雙眼空洞無神,滿身散不去的腐爛臭味。
林秋雲再也忍不住了,上前緊緊抱住女兒,卻發現女兒輕得像張紙一樣,硌手的肩胛骨讓她瞬間心口發疼。她啞著嗓子,問阿坤呢?那個對你許諾「好日子」的男人呢?秀美咬緊下嘴唇,彷彿要把自己咬出血才擠出兩個字:「騙人的。」
回到家,她連站立都艱難。林秋雲給女兒煮了一碗面線,秀美卻突然死盯著窗外,好像隨時有人會闖入把她再帶走。母親看著她走路的姿勢,笨重而痛苦,下意識地問:「美啊,你哪不舒服?是不是受傷了?」秀美神色大變,臉上閃過恐懼與羞恥,不讓母親再追問。
可母親執意拉她進浴室為她洗澡——強行脫下褲子的瞬間,林秋雲整個人愣住。
秀美那雙瘦得形同乾柴的雙腿間,竟長滿密密麻麻蜈蚣般的可怖疤痕,甚至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子宮脫垂。下體那粉紅的肉球沾滿潰爛的血漬與膿水,讓林秋雲心如刀絞。這哪裡還是她的驕傲的女兒?這分明是被折磨成「母豬」的人間殘骸。
「媽……他們每次都說女人不能停。會空,會想家。」秀美終于開口,聲音像鏽掉的鋸子摩擦地面。
她曾在吊腳樓裡被鎖住,被當地人灌下不明藥物,一次次為寨子裡不同的男人懷孕、生產,而孩子全都被抱走餵養。她流產時被硬生生剪開產道,放血後用草藥草草糊住……這一切,再說下去,連林秋雲的心都要碎成粉末。
夜半,她的眼淚砸溼枕頭,強忍著幫女兒清理傷口。可秀美只是木然地躺在那裡,甚至沒有「痛」的反應。拖著病體,她被檢查出嚴重的感染與可能的子宮癌前病變,醫生建議手術切除子宮。秀美卻麻木地接受了,她說:「切了吧,我就不再是‘生孩子的工具’了。」
母親陪著她在自救與康復中日復一日地掙扎,那些天煎熬而漫長。秀美甚至因心理創傷而一次次試圖自殘——夜裡衝冷水、抓撓大腿,三更半夜哭喊:「髒!怎麼洗都洗不掉!」但她又無法控制扭曲存在的自我——寮國那個泥濘山寨,成了她肩上永遠解不開的枷鎖。
「媽,我不要再被看不起了。」她對母親說,要去自食其力做點事,哪怕只是幫家庭工廠摺疊小零件。
她病了又復原,終于學著慢慢走出過去,學著面對流言、冷眼,並用輕輕一笑刺破他人的惡語。直到有一天,她決定加入一個安置受害女性的公益組織,專為那些經歷過類似坎坷的女性提供協助。
「活下去是用來重生的,不是為回憶的。」她這樣說。
秀美的傷疤不會消失,但她已決定不再為過去的煉獄所屈服。她用柔弱的手撐起自己,也給後來者一盞微弱的燈。那一天,她回到家,母親正在廚房煮她最喜歡的面線。廚房馨香瀰漫中,那個曾破碎的家庭,重新串聯起了溫暖的日常。
「媽,今天我又幫了一個人。」秀美輕聲說。
飯桌上,她端起碗,顫巍的手已經恢復了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