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七十九年,臺北縣三重市的夜晚,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安靜。農曆七月二十九,鬼門關前三天,大地籠罩在一層無法形容的凝重氣氛中。硝煙、香火混雜而生的味道飄蕩在空中,不同于平日的烤肉攤香味,那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沉悶滋味。

大同南路的巷深處,一名叫領土樹、外號阿土的男子躲在鐵皮屋內狼狽不堪。他是個混跡賭場、時不時遭人追債的男人,人生早已一片灰暗。他的臉腫得只剩下一條縫,嘴角流血,但心裡切實害怕的,是債主刀疤熊的球棒。為了籌錢,他咬了咬牙,決定冒險接下福德宮廟會中的暗訪活動——扮演陣頭的「沈將軍」。
暗訪在民間信仰中是萬分重要的儀式,尤其是在鬼門關前,這一天,神轎出巡,抓捕不願歸地府的孤魂野鬼。
作為八家將中的關鍵角色,「沈將軍」的角色向來伴隨特殊規定:不能吃葷、不能近女人、一切言行需經過嚴格淨身。但阿土深陷債務,哪裡還有心情顧及這些?他當日吃了葷,更無法擺脫沉淪在酒色之中的夜晚,而此刻卻裝出虔誠的模樣,準備做陣頭。
開臉儀式即將開始,老畫師阿兵斯站在阿土面前,用顏料塗抹在他的臉上。沈將軍的臉要用熒光綠顏料塗滿,獠牙裝入嘴巴,這一切,都意味著一種虔誠的與神將融合。可到了畫到眼角時,被阿土的不安與微微顫動打斷,毫無徵兆地,眼角多了一道鮮紅的痕跡。「擦不掉?」畫師的語氣透出一抹陰寒。所有人盯著那紅痕,越擦越亮,像無法抹去的血淚。阿土陡然感到一股涼意湧上心頭,但為了1萬5千塊的酬勞,他選擇繼續無視恐懼。
然而,這只是災難的開始。
到了傍晚,廟會暗訪正式開始。隊伍出陣時,阿土站在其中,穿著沈將軍官袍,塗滿綠臉,獠牙被假化裝塞滿嘴。
但僅走出幾步,他便覺得不對勁——獠牙竟然變得火燙,彷彿燒穿了牙槽骨。他發現自己的動作逐漸不受控制,手腳好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,不斷完成復雜且痛苦的步伐。他被迫揮舞手中的三叉戟,每一次揮動都帶著巨大的力道。他發現自己竟擁有從未體驗過的強大力量,就連腳跺在地上都震得柏油路顫抖。
到了第一個煞位,重新橋巖黑的十字路口,神轎停下,這是三個月前一場連環交通事故的現場,充滿亡魂不散的怨氣。
按照儀式,沈將軍需刺背三次,藉此驅逐煞氣。果真,他的身體不受控地舉起法器,用尖銳的戟尖刺向自己的肩胛、背心,每一次都深深刺破皮肉,他聽到皮肉撕裂的聲音,同時感受到熱辣辣的血不斷湧出。信眾看得大為震撼,跪地祈求,認為他們見證了神奇力量。但只有阿土自己心知肚明,那股力量,是一種詭異而非神聖的侵佔。
接連經歷第二個煞位的火災廢墟,第三個煞位的河邊公療,阿土感覺自己鬆動的魂魄早已無處安放。他想尖叫,但嘴巴早已被獠牙鎖死。他想逃跑,但雙腳瘋狂地舞動,像被人提線操控的木偶。他耳邊,是嬰兒細細哭喊聲越來越尖銳,腦中,同樣有怨毒的咒罵聲不斷迴盪:「你,身染煞氣,休想脫身。」他試圖反抗,卻明顯感到右眼角的紅痕腫脹發熱。
終于,在一輪劇烈失控的狂舞中,他徹底崩潰。這段長達幾個小時的暗訪,以信眾集體驚恐為結局,蜂擁逃離了河邊儀式現場。最後,阿土靠在神轎邊,渾身鮮血與燥熱之汗交織著,而他嘴裡的獠牙已經深入骨髓,與他融為一體。
他用全身僅存的力氣低聲說:「還有7位……」
全程目擊到異狀的廟中法師陳榮昌嚇得跪地,將開臉的紅痕稱為「活煞降世」的徵兆。信眾如潮水般散去,沒人知道阿土身上發生了什麼,也沒人知道失控的沈將軍最終是否迴歸某種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