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雄五月的夜空被陰雲壓得喘不過氣,前鎮區的一家三十年婦產科醫院裡,嬰兒的啼哭聲蓋過了雨滴撞擊窗玻璃的嘩嘩聲。然而,這一聲難得的「新生命之鳴」,卻在數分鍾後化作了所有人畢生忘不了的恐懼。
林秀珍,一個年僅二十六歲的年輕母親,臉色蒼白地躺在手術臺上,剛剛迎來陳家的長孫——一個骨骼健壯的男嬰。然而還未等眾人長舒一口氣,那斷斷續續的嬰兒哭聲竟戛然而止。緊接著,從那個新生命的唇間,傳出了一句前所未聞並夾雜無盡寒意的低語:「鄭雄,你欠我的,該還了。」
站在一旁打點手術器械的助產士林姐,整個人顫抖了一下,手中的毛巾直直掉落在地。更靠近嬰兒的主治醫生葉家和,直接因為腿軟撲倒在了產房冰冷的地磚上。那是嬰兒的聲音,卻帶著一種老邁沙啞的音色,用臺語清晰地念出了陳家老爺子陳正雄的名字,字字像尖刀刺入耳膜。

守在產房外不眠不休五個小時的陳正雄,今天特意穿著一身喜慶的唐裝,想第一時間迎接孫子的誕生。然而,當他推開產房的大門時,迎接他的並非歡聲笑語,而是一室滿布恐懼的死寂。他的目光順著落地的手術剪向前,正好與嬰兒那雙冰冷透亮得不像新生兒的眼眸對上。那是一種比電光更刺骨的「注視」,帶著四十年的積怨,讓陳正雄的內心瞬間瓦涼。
「鄭雄!四十年前!高雄港的雨也是這麼大!」嬰兒再一次開口。這次,陳正雄整個人如遭雷擊,連連後退幾步,一屁股坐在氧氣罐上,臉色灰暗。他能否認別人的幻聽,但唯有這個名字、這個語氣,他再熟悉不過!
陳正雄的身體跌跌撞撞走出了產房,但他的腦海卻走不出那個夜晚。一個已經被他埋藏四十年的秘密,被這個新生的嬰兒毫不留情地掀開!那是青年陳正雄揣著玫瑰色發財夢的年月,高雄港頭風大浪急,他與同鄉兄弟吳秋木靠苦力謀生。彼時的工頭在碼頭放話,誰能在雨夜將一批加急貨物安全送上船,就能被提拔上位。
然而,就是那個夜晚,吳秋木在搬運一箱重貨時不慎滑落跳板,連人帶貨栽進了深黑的海里。求生的呼喊、伸向岸邊的雙手,被這一切親眼目睹的陳正雄定格在了腦海裡——只因他故意晃動手中的手電筒,刺瞎了吳秋木最後的眼。

事後,陳正雄做到了副工頭,在短短幾年內攢下第一桶金,為陳家開闢了如今的榮耀基業;但對于吳秋木,他留下了一種心口不言的愧疚,他保住了屍體,修整了骨灰,還長期匯款給吳家老母解決生計問題。他以為有錢能抵債,能讓這段人命罪孽灰飛煙滅,卻殊不知吳秋木的怨恨已經化作永不熄滅的惡風,捲土重來。
滿月後的陳桂元(嬰兒名字)彷彿比普通孩子早熟,他目光時時盯著陳正雄,讓陳正雄整個人形同枯槁。直到中元節,陳正雄在祖墳前焚香祭拜時,孫子的一聲「沉下來了」讓他徹底承認,這帶著笑意的復仇遊戲該畫上句號了。他揮起鐵鍬,親手挖開了埋藏四十年的「遺址」,從一片潮溼髒亂的泥土中掘出一根鏽跡斑斑的手電筒——正是當年吳秋木從海底用力攥回的鐵證!

回到家後,陳正雄凝視著孫子毫無怨氣的笑容,手卻止不住地發抖。他終于承認,四十年前他打溼的,不僅是一塊船板,而是這個家族整個基業的地基。他抱著孫子,走回鳳山宅子,把所有藏在保險箱的匯票、契約和書信,連同那根雨夜的手電筒一起埋進了土裡。
破曉時分,高雄城一片寂靜。沒有人知道,陳家從此是解脫還是更深的束縛;但那個曾在水中沉寂四十年的冤魂,終于隨著一聲嬰兒的柔啼,化為烏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