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國欽,今年六十三歲,在臺中一所國小當警衛整整十八年。學校裡的人都知道,我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:每天放學後,不管下雨還是颱風天,只要最後一個學生離開,我一定會把整棟教學樓重新走一遍。
不是隨便繞一圈。
我會一間一間教室看,廁所每扇門推開,樓梯轉角也要彎腰看一下,連體育器材室和司令臺後面那種根本不會有人去的地方,我都不放過。
以前新來的老師常笑我:「林伯,現在都有監視器了,你每天這樣走不累喔?」
我總說:「走走比較好睡。」
大家聽完就笑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根本不是在巡校園。
我是在確認,今天沒有哪個孩子被留下來。
十八年前,我剛來這間學校當警衛時,五十五歲都還不到。那時我剛從一家機械廠離職,想找一份離家近、時間固定的工作,朋友介紹我來學校。
第一天上班,主任交代得很簡單:早上開門、看進出、收信件,下午放學時注意校門口,晚上再鎖門。
我覺得這工作不難。
真正開始做後,才知道學校比工廠復雜多了。
小朋友忘記帶水壺會哭,找不到媽媽會哭,跌倒也哭。有時候一個一年級小孩放學後站在警衛室外面,光問一句「阿公,我媽媽怎麼還沒來」,我就得陪他等半個小時。
我以前脾氣不算好。
第一年做警衛,最常講的話就是:「快一點啦,放學了還不回家。」
那時候我不懂,對大人來說只是晚十分鐘,對一個小孩來說,有時候就是他最害怕的十分鐘。
讓我改掉這個習慣的,是一個叫陳柏宇的男孩。
那年他國小三年級。
我會記得他的名字,不是因為他特別聰明,也不是因為他常惹事,而是因為他幾乎每天都是最後幾個離開學校的孩子。
別的小孩放學後一窩蜂衝向校門,他不會。
他總是慢慢收書包,再去操場繞一圈,有時坐在司令臺旁邊綁鞋帶,綁了十分鐘還沒綁完。
第一次我以為他在拖時間。
我站在遠處喊:「小朋友,放學了,不要再玩了。」
他立刻背起書包往門口走。
結果走到校門,又停下來。
我問:「你家長呢?」
他說:「等等就來。」
我就真的陪他等。
十分鐘。
二十分鐘。
四十分鐘。
天都快黑了,還是沒有人。
最後他自己說:「林伯,我回家好了。」
我問他:「你不是說家長會來?」
他低頭踢了一下地上的石頭。
「可能忘記了。」
我本來想說哪有家長會忘記接小孩,但看他那個樣子,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
後來這種情況越來越多。
有時是爸爸來接,有時是媽媽,有時根本沒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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