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冠宇,今年41歲,在臺中西區開一間臺菜餐廳。
我爸林福順72歲,在彰化做了四十多年辦桌師傅。
如果只看職業,很多人都會說,我算是接了我爸的班。
可我跟我爸,偏偏最不能聊的就是做菜。
因為只要一聊,十次有八次會吵架。
我從小就在辦桌棚下面長大。
別人家的小孩週末去公園,我跟著我爸跑婚宴。
紅白塑膠桌。
藍白帆布棚。
一大早市場送來的雞、魚、蹄膀堆在後面。
我爸站在大灶前,一手拿鍋鏟,一手抓鍋耳,火一開,整個人像會發光。
我小時候真的很崇拜他。
客人一吃完,總有人跑到後面喊:
「福順師,今天這尾魚有夠讚!」
我爸嘴上只回:
「還好啦。」
可等人走了,他嘴角會偷偷翹一下。
我那時候最喜歡做的事,就是蹲在旁邊看他炒米粉。
他也不趕我。
偶爾還會叫:
「冠宇,蔥拿來。」
我就像被封了什麼大官一樣,跑得飛快。
真正開始不一樣,是我去臺北念餐飲科之後。
我第一次知道,原來菜不一定要一大盤。
盤子可以留白。
醬汁可以只畫一道。
一條魚不一定整尾上桌,也可以切成小塊、挑刺、重新組合。
我覺得很新鮮。
大二暑假,我回家幫忙辦桌。
那天有一道紅蟳米糕。
我看著爸爸把香菇、蝦米、油蔥全下去,忍不住說:
「現在這樣太油了啦,可以減一點。」
我爸連頭都沒抬。
「你吃過幾桌?」
我說:
「老師都有教現在飲食要清爽。」
他回:
「你老師有沒有做過一百二十桌?」
我當場閉嘴。
晚上收完,我還是不服氣。
「做很多桌不代表不能改啊。」

我爸正在洗刀。
他看我一眼。
「你先把三杯雞炒到每桌一樣,再來跟我講改。」
那句話我記了十幾年。
我畢業後沒有回彰化。
先去臺北飯店做內場。
第一年洗菜、切料、備貨。
第二年才開始真的碰鍋。
那時候我常常凌晨一點下班。
回租屋處累到連衣服都不想換。
有一次我跟爸說:
「廚房真的很累。」
他只回:
「不然你以為?」
我當時聽了很火。
我想要的明明只是一句:
「撐一下。」
或者:
「我知道。」
可他永遠不會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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