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被送進養護中心那天,我做的最後一件事,是把她用了三十七年的菜刀鎖進櫃子。
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。
「那把不帶?」
我沒有回頭。
「不帶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
「那我拿什麼煮飯?」
我手上的鑰匙突然握得很緊。
「以後不用妳煮了。」
媽媽看了我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聲:
「喔。」
那個「喔」很輕。
可我轉過身後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我叫林雅雯,五十二歲,住台中太平。媽媽秀琴八十一歲,在市場賣了四十多年便當。
我小時候最討厭的,就是她那把菜刀。
每天凌晨四點多,只要廚房傳來「咚、咚、咚」的剁肉聲,我就知道媽媽又要去市場了。
別人的媽媽早上替孩子綁頭髮、送便當,我媽永遠滿身油煙味。
國小三年級開運動會,我跑接力拿了第二名。
老師叫大家帶家長來。
那天我從早上等到中午,觀眾席上始終沒有她。
放學回家,我看到她還在廚房切滷肉。
我把獎狀丟在桌上。
「妳根本就不在乎我。
」
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。
「市場那麼忙,我走不開。」
我哭著回她:
「每次都市場比較重要。」
她沒再說話。
晚上吃飯時,桌上多了一盤我最愛的滷雞腿。
我故意一口都沒吃。
那時候我不知道,第二天一早,那盤雞腿又被她切小塊塞進我的便當盒裡。
長大以後,我還是跟她不太親。
媽媽不會說「想妳」,每次打電話只會問:「吃了沒?」
我懷孕,她問:「想吃什麼?」
我坐月子,她每天提著湯來。
我嫌太油,她下一次就把浮油撇乾淨。
我感冒,她嘴上罵我三十幾歲還不會照顧自己,隔天早上六點,門口就多了一鍋粥。
那把菜刀一直都在。
切過我小時候的雞腿,剁過坐月子的麻油雞,也切過我女兒第一次吃副食品的南瓜。
我四十多歲以後,才慢慢發現,媽媽其實很少問我過得好不好。
她只會看我吃幾碗飯。
可我們真正開始害怕那把刀,是四年前。
那天下班回家,我聞到一股很重的焦味。
鍋子已經燒乾了。
媽媽站在流理台前,手裡拿著菜刀,砧板上放著一條沒有拆塑膠袋的魚。
我趕緊把瓦斯關掉。
「媽,妳在幹嘛?」
她轉頭看我,一臉自然。
「煮晚餐啊,妳爸快回來了。」
我整個人停住。
爸爸已經走二十三年了。
後來去醫院檢查,醫生說是失智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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