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陳柏翰,今年三十四歲,在臺中一家飯店的中餐廳做二廚。
我們廚房三十幾個人,誰會炒、誰會切、誰動作快,做不到一個月大概就看得出來。這種地方很現實,站炒臺的看不起只會備料的,備料的又覺得洗碗區最沒技術。
我以前也是這樣想。
直到五年前,廚房來了一個叫黃秀霞的女人。
大家都叫她阿霞姨。
她五十六歲,個子不高,頭髮總用黑色髮夾夾在腦後。每天早上九點進來,圍裙一綁,就站在洗碗區。
餐期一到,那裡像打仗一樣。
盤子一車一車推進去,湯鍋油得抓不住,蒸籠、鐵盤、炒鍋堆到比人高。年輕人做兩星期就開始喊腰痠手痛,阿霞姨卻很少抱怨。
她唯一讓我們覺得很煩的,是她特別愛管廚房的事。
「柏翰,你那鍋三杯雞九層塔太早下啦。」
「阿凱,糖醋的糖不要一次全倒,會死甜。」
「那條魚蒸過頭了,肉會柴掉。」
剛開始大家還以為她在開玩笑。
有次阿凱直接回她:
「霞姨,妳洗碗就洗碗,炒菜交給我們啦。」
整個廚房都笑了。
阿霞姨也沒生氣。
她把洗好的盤子疊起來,只回一句:
「好啦,我雞婆。」
可過幾天,同樣的事情又來。
有次我在做一道客人預訂的麻油雞,起鍋前阿霞姨從旁邊經過,聞了一下。
「你薑不夠。」
我有點不爽。
「有啦。」
她搖頭。
「這不是薑不薑的問題,你這個薑沒有煸透,香氣浮在上面,酒一下就壓掉了。」
我當時心想,一個洗碗的到底懂什麼。
結果主廚過來試了一口。
第一句就是:
「薑再煸一鍋,這鍋香氣不夠。」
我整張臉瞬間熱起來。
阿霞姨站在後面什麼都沒說,只低頭繼續洗鍋。
那天之後,我開始偷偷注意她。
我發現她真的很奇怪。
她從來不上炒臺,卻光看顏色就知道滷肉有沒有炒糖色。
煮湯時她經過,常常不用喝,只聞一下就說:
「這鍋胡椒下重了。」
有人在切三杯中卷,她會提醒:
「那個不要切太小,炒完會縮。」
最誇張的一次,是宴會廳突然加訂二十桌。
廚房忙到所有人都快瘋掉。
一道紅燒蹄膀的醬汁突然不夠。
主廚正在罵人,阿霞姨從洗碗區探頭。
「用前一鍋留下來的滷汁補啊。」
主廚瞪她:
「濃度不一樣。」
她回:
「加一點冰糖、醬油,再放兩片甘草,滾十五分鐘就接得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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