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開末班公車第六年,第一次把一個乘客叫醒時,她坐在最後一排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掉漆的紅色保溫飯盒。
我拍了拍椅背。
「阿姨,到終點了。」
她猛地睜開眼,看了一眼窗外,臉一下白了。
「我怎麼坐到這裡了?」
我說:「妳睡過站了。」
她低頭看了看時間,突然抓著那個飯盒站起來。
「現在還有車回去嗎?」
我搖頭。
凌晨十二點四十,最後一班早就沒了。
她站在車門口很久,最後小聲說:
「那算了,我走回去。」
我叫住她。
「妳家在哪?」
她報了一個地名,離終點至少還有七、八公裡。
我說:「妳等一下,我下班順路載妳。」
她馬上擺手。
「不用不用,你也很累。」
我那時還不知道,這個每天坐我末班車的女人,六年來從來不是在回自己家。
我叫張明凱,四十七歲,在臺中開公車十五年。
六年前,我被排到一條夜間路線。
晚上十點四十五從轉運站發車,繞過市區、醫院、工業區,最後十二點多回總站。
跑末班車久了,很多乘客我都記得。
夜班護理師在醫院上車,便利商店店員在下一站,工廠作業員通常三四個一起上。
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。
她每天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左右,在一間商場旁邊上車。
頭髮剪得短短的,總穿著深色工作服,鞋底常常濕濕的,一看就是剛拖完地。
她很少講話。
上車刷卡,朝我點一下頭,就走到最後兩排坐下。
最特別的是,她手裡永遠提著一個紅色保溫飯盒。

冬天有。
夏天也有。
不管下雨還是颱風天,只要她來坐車,那個飯盒一定跟著。
她固定在「仁愛路口」下車。
從商場到那裡大概二十五分鐘。
六年來幾乎沒有變過。
後來我們熟一點,她上車會跟我說:
「張先生,今天又麻煩你了。」
我笑她:
「坐公車哪有什麼麻煩。」
有時候她太累,上車沒幾分鐘就睡著。
我快到仁愛路口時,就會故意把廣播開大一點。
「仁愛路口到了。」
她每次都會突然醒來,抱著飯盒匆匆下車。
有一次她下車前問我:
「你怎麼知道我要在這裡下?」
我說:「妳坐六年了,我再記不住就不用開車了。
文章未完,點擊下一頁繼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