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攤位原本是我媽的。她做了快三十年,我三十六歲那年接下來,一做就是十一年。
如果你問我,這十一年最討厭市場裡哪一個人,我以前一定連想都不用想。
隔壁賣魚的林麗珠。
大家都叫她阿珠。
她比我大十二歲,嗓門大、動作快,每天凌晨四點多就到市場,一桶一桶冰塊往地上倒。她那攤賣蝨目魚、午仔魚、白帶魚,水永遠像不用錢一樣往外沖。
偏偏我的菜攤就在她旁邊。
青江菜、地瓜葉、香菜最怕被髒水濺。
所以我接手不到一星期,我們就吵起來了。
「阿珠姐,妳水不要一直沖過來好不好?」
她拿著水管頭都沒抬。
「市場地板本來就要洗,不然魚腥味妳要聞整天喔?」
「妳洗妳那邊就好啊。」
她立刻回我:
「水又沒有長眼睛,我怎麼叫它不要過去?」
我當時氣得半死。
後來我才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她的魚箱常常超過黃線五公分。
我的菜籃有時也會超過去。
她嫌我的客人站到她攤前。
我嫌她殺魚時把魚鱗噴到我的高麗菜。
市場入口有人發折價券,她會搶著把自己的傳單壓在我的上面。
我也不是省油的燈。
有一次她在攤位前放了三個保麗龍箱,我直接用腳推回去。
「這裡是公共走道,不是妳家的。」
她當場把手上的魚往砧板一摔。
「陳美慧,妳今天是不是很閒?」
「我沒妳閒,整天管到別人的攤。」
兩個女人就在市場裡吵了快十分鐘。
附近賣豬肉的阿榮跑來勸架,最後反而被我們兩個一起罵。
市場裡的人早就習慣了。
甚至有人開玩笑:
「哪天沒聽到美慧跟阿珠吵,我還以為市場休息。」
我們最嚴重的一次,是為了排水溝。
阿珠說是我把爛菜葉掃進排水孔,害她那邊積水。
我說明明就是她魚鱗跟內臟塞住的。
兩個人越講越大聲。
她拿著水管說:
「不然現在沖看看啊!」
我回她:
「沖啊!妳最好沖!」
她真的把水開下去。
我氣到也拿起自己洗菜的水管。
最後兩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,各拿一支水管站在市場裡,差點上演潑水節。
還是自治會長衝過來把總水關掉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跟先生說:
「我這輩子如果有一天不做市場,一半都是因為那個林麗珠。」
先生聽了只回:
「妳每天都罵她,怎麼還知道她今天午仔魚賣一斤多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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