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圖書館工作二十三年，遇過最奇怪的讀者，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工地師傅。

他每個星期三下午四點左右都會來，身上常帶著水泥灰，手指粗得像樹根。別人進圖書館會先去書架找書，他不一樣，每次都直接走到兒童區，從最下面那排抽出同一本薄薄的童書。

書名叫《小熊去市場》。

全書不到三十頁，字很大，圖比字多。

第一次替他辦借書時，我還笑著問：「借給孫子看喔？」

他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

「嗯。」

我叫李淑慧，今年五十六歲，在台中一間區立圖書館工作。那個阿伯姓江，借書證上寫著江明河，六十四歲。

後來我才發現，他根本沒有固定替誰借書。

因為一個星期後，他把《小熊去市場》還回來，隔了不到五分鐘，又抱著同一本走到櫃檯。

我提醒他：「這本剛還，可以換一本啊。」

他低頭看著封面。

「這本還沒看完。」

我有點意外。那本書正常十分鐘就能看完，可我沒有多問，重新替他辦借閱。

第二個星期，他又來。

第三個星期也是。

一個月、兩個月、半年過去，他幾乎只借那一本。

偶爾書被別人借走，他就站在兒童區繞一圈，最後什麼都不拿，坐在角落等到快閉館才離開。

我開始覺得奇怪。

有一次我問他：「你孫子很喜歡這本喔？」

他這次沒有點頭。

只是含糊地說：「小孩子嘛，看熟一點比較好。」

我也就沒再問。

真正發現不對，是一個下雨天。

那天下午讀者很少，我整理兒童區時，看見江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攤著《小熊去市場》。

他沒有翻頁。

右手食指壓在第一行字下面，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往前移。

嘴巴也在動。

我走近一些，才聽見他很小聲地念：

「今……天……小……熊……和……媽……」

念到「媽」後面的字，他卡住了。

停了快十秒。

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，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注音。

我站在書架後面，突然明白了。

那本書不是借給孫子的。

是他自己在學。

那天他來還書時，我沒有像以前一樣問要不要再借。

我只是隨口說：「這一本如果看膩了，旁邊還有一本《小狗搭公車》，字也不多。」

他臉一下變得很不自然。

「我……我不太會挑。」

我說：「沒關係，我幫你放一起，你自己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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