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許家豪，今年三十六歲，在臺中一家做機械零件的小工廠上班。

我們工廠不大，前前後後二十幾個人，做的是汽車和機臺會用到的金屬零件。說好聽一點叫精密加工，說白了，就是每天跟鐵屑、機油、噪音混在一起。

我進工廠第一年，最討厭的人叫阿榮師。

他本名陳榮發，六十一歲，在那間廠做了三十多年。

阿榮師技術很好，光聽機器的聲音，就知道刀具有沒有磨損；新人尺寸差零點幾，他拿遊標卡尺量一下就能抓出來。

但他有個習慣，我一直看不順眼。

每天快下班時，他都會把自己工作臺上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。

不同尺寸的螺絲混在一起，套筒東一個西一個，墊片塞進好幾個盒子，有時連剛整理好的量規，他都會重新拿出來放在桌上。

最倒楣的是早班的老吳。

老吳叫吳清源，五十七歲。

他以前也是車床師傅，兩年前工作時右手受過傷，雖然保住了手，但三根手指不像以前那麼靈活。

回工廠後，機器已經很少讓他碰，大部分時間就是整理工具、清點材料、擦機臺。

所以阿榮師每天晚上弄亂的東西，隔天幾乎都是老吳在收。

我第一次看到時就忍不住問：

「阿榮師，你不能用完放回去喔？」

他頭都沒抬。

「明天有人會收。」

我一聽更火。

「有人收就可以亂丟？」

他抬頭看我一眼。

「少年仔，你先顧好你自己的。」

那時候我真的覺得這個老人很機車。

更讓我看不下去的是，他不只亂放，還常常故意叫老吳做一些看起來很沒必要的事。

「老吳，這盒螺絲你再數一次。」

「昨天不是數過了？」

「我看數量不對。」

老吳就坐在工作臺旁，一顆一顆重新數。

過一會兒，阿榮師又拿一把遊標卡尺過去。

「這十個你幫我量一下。」

老吳皺眉。

「你自己不會量？」

「我忙啊。」

兩個人講話都很衝。

但老吳最後還是會做。

有一次我真的看不下去，私下跟同事阿凱說：「他是不是故意欺負老吳？知道人家手受傷，還每天叫他整理這些有的沒的。」

阿凱聳聳肩。

「他們兩個認識幾十年了啦，不要管。」

我那時候不懂。

認識越久，就可以越不客氣嗎？

後來有一件事，讓我對阿榮師更反感。

那年工廠接到一張大單，全廠連續加班兩個星期。有天下午，老闆在現場巡，看見老吳坐在工作臺前整理墊片。

老闆停下來問：

「清源，你現在一天都在做這個喔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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