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游泳池當教練二十一年，帶過最難教的學生，是一個六十二歲的清潔阿姨。她不是學得慢，反而踢水、換氣、漂浮都學得比很多同齡人快，甚至早就能在淺水區自己遊幾公尺。可奇怪的是，整整三年，只要我叫她把手從池邊鬆開，她就會立刻搖頭說：「不行，再等等。」我一直以為她只是膽子小，直到最後一堂課，她帶來一個生鏽的小鐵盒，從裡面拿出一張二十多年前的游泳證，我才知道她這三年真正想遊過去的，根本不是眼前這二十五公尺。

我叫高志宏，今年五十歲，在臺中一間國民運動中心教游泳。那位阿姨叫黃麗珍，在附近百貨公司做清潔，第一次來報名時剛滿六十二歲。那天下午她站在櫃臺問了好幾遍：「成人初學班，完全不會也可以嗎？如果很怕水呢？」我剛好從旁邊經過，隨口說：「怕水才要學啊，不怕水還來這裡做什麼？」她轉頭看我幾秒，竟然直接指著我說：「那我報你的。」

第一堂課，她的裝備比誰都齊全，長袖泳衣、泳帽、耳塞、鼻夾全部買了，真正下水時卻像換了一個人。

水才到胸口，她兩隻手已經死死抓住池邊。我讓她練吐氣，她連鼻子碰到水都會立刻抬頭；有一次我扶著她練仰漂，身體才剛離開池底，她突然整個人慌了，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大喊：「不要！」半個泳池的人都看過來，我趕緊讓她重新站好，等她喘過氣後才問：「以前是不是掉進水裡過？」她搖頭，只說：「就怕啊。」

第一期十二堂課結束，其他學員多少都能遊一點，她還是抓著牆。我原本以為她不會再來，結果下一期開課，她又第一個出現。半年後，她已經敢把整張臉埋進水裡，也會拿浮板踢水，可手始終一定要碰著東西，不是池邊就是浮板。有一次我故意把浮板慢慢抽走，她整張臉立刻變了，伸手跟我要：「還給我。

」我說：「妳明明已經會了。」她盯著我又說一次：「給我。」那個表情太認真，我最後還是把浮板塞回她手裡。

我慢慢發現，她跟一般怕水的人不太一樣。真的怕到這種程度，大多學個幾堂就不來了，可她冬天照樣報名，寒流來了也沒缺課。有一次我問她：「妳到底為什麼非學會不可？」她坐在池邊看著對面的牆，很久才說：「我想有一天，可以自己遊過去。」我看了一眼二十五公尺外的池壁，告訴她以現在的程度其實早就做得到，她卻仍然搖頭：「還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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